AI 每天都有新东西,有些问题 400 年都没变

New AI every day, and questions unchanged for 400 years

ChatGPT 是 2022 年底才发布的。

有时候回头看这个时间点,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

不到四年。

最开始,它还是一个很新鲜的聊天产品:输入一句话,它给你一段回答。

然后是多模态、语音、联网搜索、AI Coding、Agent……

现在很多人已经开始让 AI 读文件、做研究、写代码、调用工具,甚至让几个 Agent 在同一个工作流里协作。

尤其在应用层,变化快得很明显。

新的产品、新功能、新工作流几乎每天都有。

一个几个月前还值得专门学习的方法,可能很快就被新的产品能力吸收;刚建立起来的使用习惯,过一阵也可能需要重新调整。

但最近沿着《利维坦》继续往下想,我开始对另一件事感兴趣:

世界里的不同东西,好像本来就不是以同一个速度变化的。

一个社会里,本来就有很多种速度

Stewart Brand 有一个我很喜欢的框架,叫 Pace Layers。

他把社会粗略地看成几个变化速度不同的层:

Fashion / Art → Commerce → Infrastructure → Governance → Culture → Nature

越靠前,通常变化越快。

流行什么、新产品长什么样、市场在追什么,可以迅速变化。

基础设施要慢很多。

城市、电网、铁路,不可能因为今年出现了一个新趋势,就明年全部推倒重建。

法律、制度通常又有自己的节奏。

文化更慢。

一个社会怎么理解家庭、成功、公平、工作、责任,可能几十年以后回头看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,但身在其中时,经常很难指出它究竟是哪一天改变的。

Brand 有一句话:

Fast learns, slow remembers.

快的部分不断试错、探索新的可能。

慢的部分保存经验、稳定预期,也给变化留下一些边界。

一个社会需要两种速度同时存在。

放到 AI 里,并不能简单排成“谁快谁慢”

这也是我后来觉得需要小心的一点。

不能简单说:

模型快,公司慢,法律最慢。

现实没这么整齐。

现在让人最强烈感受到速度的,可能首先是 AI 的应用层:

产品怎么设计、Agent 怎么组合、Coding Agent 能做到什么、新的交互方式怎么出现。

这些东西可以非常快。

模型底层当然也在持续进步,但真正的大幅能力跃迁没有“每天发生一次”。

更多时候,是一个底层能力出来以后,大量产品和开发者迅速把它组合成不同应用,于是我们的体感像是每天都有新东西。

公司就更不可能归成同一种速度。

一家十几个人的 AI startup,今天发现新的工作方式,下周可能整个产品就改了。

一家银行、医院或者大型企业,即使技术本身已经成熟,还要处理数据权限、责任、审计、合规、采购、人员培训和已有系统。

它当然会慢得多。

但这不一定意味着它“落后”。

不同系统承担的风险,本来就不一样。

真正有意思的是:这些不同速度经常会撞在一起

技术上已经可以做了。

组织还不知道应该由谁负责。

产品已经有人使用了。

监管还在判断应该怎样定义它。

AI 可以让一个人一天生成大量内容。

但人的注意力、判断力,以及“什么值得做”的标准,并没有一起扩大。

Coding Agent 已经可以自己改很多代码。

但公司仍然需要回答:

  • 谁 approve?
  • 出了问题谁负责?
  • 它能接触哪些数据?
  • 什么行为必须留下记录?

这些问题经常被简单概括成:

“监管跟不上技术。”

“企业太保守。”

“人还没准备好。”

但换成 Pace Layers 的视角,也可以有一个更朴素的理解:

不同的东西,本来就有不同的惯性。

而且慢并不一定是坏事。

金融系统如果像一个消费 App 一样,每隔两周就重新定义一次规则,大概没人敢把钱放进去。

法律如果每天根据最新技术趋势修改,人也很难形成稳定预期。

文化和社会规范变化得慢,有时候同样是在保存某种连续性。

问题不是快比较先进,慢比较落后。

而是:

什么时候应该让快的东西继续试,什么时候又需要慢的东西把它接住。

我们的注意力,却天然更容易被快的东西吸走

法国历史学家 Fernand Braudel 提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:

longue durée,长时段。

他认为,历史不能只看那些最容易被记录的事件。

战争爆发。

一次选举。

一个王朝倒下。

一家公司破产。

这些东西有明确的时间点,也最容易成为故事。

但下面还有移动得慢得多的结构:

地理、经济关系、制度、文化习惯、社会组织方式。

它们可能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不会彻底改变,却一直影响着表面那些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。

放到今天的信息环境里,也有一点类似。

我们每天看到的是:

  • 又出了一个 AI 产品。
  • 又增加了一个能力。
  • 新的 Agent workflow 出现了。
  • 某家公司融资了。
  • 某个职位开始消失或者出现。

这些事情都有一个清楚的“今天又发生了什么”。

但另外一些东西没有发布日期。

它们只是一直在那里。

工具变化得很快,但人的很多需要没有那么快

几百年来,我们从马车到火车、汽车,再到飞机。

一天能够到达的距离已经完全不同。

但人在出发的时候,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并没有那么陌生:

  • 去一个没见过的地方看看。
  • 寻找新的机会。
  • 或者只是想早点见到一个想念的人。

通信也是一样。

书信、电报、电话、短信、即时通讯、视频通话。

传递一条消息,从几个月变成几秒钟。

但给一个人写信,和今天打开 TG,有时候服务的还是很古老的需要:

  • 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。
  • 我想让你知道我在想你。
  • 有件事情发生了,我想第一个告诉你。

AI 也是这样。

它可以替我们处理越来越多事情。

可以研究、规划、写代码、整理信息。

以后很可能还能替我们完成更多现在需要亲自处理的工作。

但你煲了一锅汤,最后发现彻底搞砸的时候,可能还是会想找个人说一句:

今天这锅汤真的没救了。

心碎的时候,AI 可以分析依恋类型,可以解释心理机制,也可以给出一套很完整的建议。

但有些时候,人真正想要的仍然只是另一个人坐在旁边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
工具改变了我们满足需求的方式,却不一定以同样的速度改变需求本身。

所以我们最容易注意到的那些“快”,很多发生在工具、媒介和实现方式上。

而目的、关系、需要,往往藏在更慢的地方。

这也解释了,我为什么会一直沿着《利维坦》往下想

前面已经聊了好几次霍布斯。

《利维坦》出版于 1651 年。

他当时关心的是:

一群各有利益、掌握的信息不同、又不能完全相信彼此的人,怎样才能稳定地共同生活?

我们之前把这个问题一路放到了国家、公司、市场、Crypto,最后甚至放进了 AI Agent。

到了 multi-agent system 里,还是会遇到:

  • 谁有权决定?
  • 什么算共同事实?
  • 谁可以执行?
  • 意见冲突怎么办?
  • 出了问题谁负责?

这里让我感兴趣的已经不只是“霍布斯居然还能解释 AI”。

更像是:

技术变化了很多次,但有些协调问题并没有以同样的速度消失。

375 年前没有 AI Agent。

但权力、信任、安全、合作、责任这些问题已经存在。

今天的技术不断给这些旧问题制造新的环境。

环境完全不同了。

问题的一部分还留在那里。

所以“追新”和“读旧”,可能本来就在看不同的东西

追 AI 的新产品、新能力、新工作流,当然重要。

有些机会只存在于当下。

几年以后,整个技术环境可能已经完全不同。

但旧书有另一种作用。

它们不一定告诉我们下一代 AI 会长什么样。

它们经常保存的是那些移动得更慢的问题:

  • 人为什么需要共同体。
  • 权力怎样获得合法性。
  • 怎样和不能完全信任的人合作。
  • 什么叫公平。
  • 工作和尊严是什么关系。
  • 我们为什么需要别人。
  • 我们愿意怎样一起生活。

所以最近我越来越觉得,理解一个变化很快的时代,可能需要两种视力。

一只眼睛看那些正在高速发生的东西。

新的工具、新能力、新可能。

另一只眼睛留意:

这些工具最后到底在服务什么。

因为我们每天追逐的,很多是新的方法。

而真正让一个东西长期留下来的,可能还是那些并没有变化得那么快的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