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夕/黄伟文和 AI:「会写」与「写到心里」之间
Lyricists and AI: between writing well and writing to the heart最近在想一个问题:表达能力更好的人,是不是也更容易用好 AI?
顺着这个问题往下想,又出现了一个有点相反的疑问。
今天的 AI,其实已经很会表达了。
让它写一段失恋,写一句安慰,找一个比喻,再要求“克制一点”“不要那么俗”“更有文学感”,它通常都能交出一个不错的版本。
可是最近重新听林夕和黄伟文的词,我还是会有一种很明显的差别。
有些写了二三十年的句子,今天听到还是会突然击中人;而 AI 写出来的很多东西,明明通顺、漂亮、意思也完整,读完却常常只是觉得:
嗯,说得挺对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我开始好奇,这中间到底差了什么。
同样是“得不到”,AI 会解释,林夕却留下了一座山
如果要表达“很喜欢一个人,但最终明白不能拥有”,最顺手的写法通常是解释这个道理。
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,不一定为了留下;爱一个人,也要学会接受失去。
这些话都没有错,甚至可能相当准确。
但《富士山下》不是这样写的。
林夕把一段关系放到富士山旁边,于是“因为很爱,所以想拥有”这件很私人的情绪,忽然有了一个具体又有点荒谬的对照:
我们可以那么喜欢一座山,却不会因此认为它应该属于自己。
这里真正厉害的,好像不是“比喻得漂亮”。
而是从此以后,“无法拥有”这件事有了一个形状。
他没有站出来解释一遍什么叫放下,而是找到了一个足够具体的东西,让那个意思自己留在那里。
我觉得这和 AI 很常见的一种表达正好相反。
AI 很擅长把一种情绪解释准确;好的写作者,有时候根本不急着解释,而是替它找到一个我们以后还会记得的东西。
同样是“成长”,黄伟文让一颗葡萄自己说话
再想“经历过一些失去之后,人慢慢成熟”这件事。
它其实特别容易被写成一句正确的话:
成长需要时间,遗憾最后也会变成答案,很多事情急不来。
这些表达的问题不在于错,而在于我们已经太熟悉它们了。
《葡萄成熟时》却选了一颗葡萄。
葡萄成熟本来就是一个需要等待、无法催促的过程。
时间不再只是歌词里被说出来的一个道理,而已经存在于这个东西本身。
于是“等待”“错过”“成熟”这些很大的词,不需要一个一个解释。
它们都藏在葡萄和时间的关系里。
我很喜欢这种表达,因为读者不是被告知“你应该从这里理解到成长”,而是自己走到了那里。
别人把答案告诉你,和你自己突然看见那个答案,感受是不一样的。
到了《浮夸》,连“不体面”都变得重要了
还有一种差别,我是在重新想《浮夸》时意识到的。
如果今天让 AI 写一个“长期没有被看见的人”,它很容易把这个人处理得相当成熟:
我不是一定要成为人群的中心,只是偶尔也希望有人真正看见我。
很合理,也很健康。
但真实的人并不总是这么健康。
《浮夸》里的那个人,被忽略以后不是安静地完成自我和解,而是越来越夸张。既然平常的自己没人看,那就索性变得奇怪、扎眼,甚至失控——无论如何,至少你终于看见了我。
这也是我很喜欢黄伟文的地方。
他经常愿意把一个人不那么好看的部分留下来:嘴硬、虚荣、嫉妒、不甘心、自尊、赌气。不是先把情绪整理得成熟体面,再允许它出现在作品里,而是承认人有时候就是会这样。
AI 默认的表达却很容易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它喜欢替矛盾寻找意义,替人物变得成熟,也喜欢在结尾安排某种理解或者和解。
可是很多真正击中人的东西,偏偏没有那么体面,也未必真的被解决了。
林夕和黄伟文,也不是同一种“动人”
当然,把两个人放在一起说,很容易又掉进另一个陷阱:非要替他们分别总结一种固定风格。
我觉得没有必要。
如果只说一种我自己的感受,林夕很多时候会继续往情绪里面追。一段感情写着写着,可能变成执念、占有、自欺、时间,最后甚至开始碰到“人为什么会这样”这样的问题。
所以听他的词,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种感觉:
原来我真正难受的是这个。
黄伟文则常常让我先看见一个很具体的人。
这个人有脾气,有尊严,也有自己的难堪。他不会只是一个抽象的“失恋者”或者“孤独的人”,而是会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去失恋、嫉妒、赌气或者逞强。
那种触动更像:
原来这么不好看的想法,也有人知道。
当然,这不是一道可以画得很清楚的分界线。林夕一样写过非常鲜活的人物,黄伟文也完全可以把一首歌推向很大的生命命题。
只是他们让我意识到:所谓“表达得好”,从来不只有一种方法。
所以 AI 真正缺的是“感情”吗?
说到这里,很容易得到一个很浪漫的解释:
因为 AI 没有真的爱过谁,也没有失恋过,所以它永远写不出这样的东西。
我不太相信问题这么简单。
今天的语言模型从极大量的人类文字中学习,它当然见过无数关于爱、失去、嫉妒、孤独和死亡的表达。很多时候,它甚至比我们更容易迅速调出某一种情绪应该搭配什么词、什么意象、什么句式。
问题恰恰可能出在这里。
当我们说“帮我写成长”,它很容易走向那些已经被反复证明有效的路径:时间、伤疤、旅途、告别、蜕变、遗憾。
结果通常不会太差。
但真正困难的是下一步。
- 为什么偏偏是葡萄,而不是另一种东西?
- 为什么这里应该留下那个人的狼狈,而不是帮他完成和解?
- 为什么这一句说到这里就够了,再解释一句反而会坏掉?
这些选择里面有经验,有观察,有审美,也有对世界某一种很具体的看法。
最后还需要一个很重要的东西:
取舍。
AI 可以一次给我二十句话,但哪一句应该留下?
我越来越觉得,这可能才是 AI 时代写作发生的一个真正变化。
生产语言正在迅速变便宜。
一个标题不满意,可以再来二十个;一句话不够好,可以同时得到五种写法;一封邮件甚至不用自己从第一句开始写。
语言越来越多以后,稀缺的东西反而慢慢换了位置。
不是“我还能不能再写一句”,而是:
- 这二十句里面,到底哪一句值得留下?
- 哪个比喻只是看起来聪明,其实很俗?
- 哪里解释得太多了?
- 哪个词没有那么华丽,却更准确?
- 甚至有没有一种可能,这里什么都不要再加?
AI 当然也可以继续帮我们做这些判断。
但判断不会因为生成变便宜,就自动变得容易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好表达背后不只有语言能力。
它还来自一个人看见了什么、怎样理解自己看见的东西,又愿意舍掉多少那些“也不错”的选择,最后只留下这一句。
会写,与写进心里之间
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。
表达能力更好的人,会不会更容易用好 AI?
我还是觉得会。但如果把“表达能力”只理解成更会遣词造句,可能又把它想窄了。
真正重要的,也许还有:你有没有自己的观察,能不能判断一个答案到底只是正确还是确实有意思,能不能容忍一些没有被整理好的复杂和难堪,以及面对 AI 给出的十个“都还不错”的答案时,有没有勇气删掉其中九个。
AI 已经越来越会写。
这件事大概不会倒退,而且它以后还会写得更好。
所以我并不想证明“AI 永远写不出林夕和黄伟文”。那是一个太轻易、也太浪漫的结论。
真正让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:
当“写出一句不错的话”越来越容易以后,什么才会继续让一句话属于某一个人?
也许是他看见世界的方式,是他的经验和偏见,是那些不那么体面的部分,是他舍不得删掉的东西,也是他最终决定删掉的东西。
会写,与写进心里之间,大概还隔着这些。
有富士山,有慢慢成熟的葡萄,也有一个拼命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