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y 097人与 AI Human & AI约 7 分钟

AI 越用越多,开始有人关注 AI wellbeing 了

On AI wellbeing

最近 Anthropic 发布了一个挺值得注意的消息:

他们拿出 500 万美元,资助独立研究者研究 AI 对用户 wellbeing 的影响。

研究范围包括 AI companionship、心理健康对话、长期使用,以及模型在这些场景下到底应该怎样回应。

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,第一次认真留意到一个词:

AI wellbeing

这件事其实离普通用户并不远。

因为过去一年,我自己的生活已经发生了一个很明显的变化:

AI 不再只是偶尔打开、问一个问题的工具。

它开始进入工作、学习、写作、做决定、安排生活,甚至情绪低落时整理自己的想法。

而且它一直在线。

很多时候,一个念头刚刚出现,还没来得及自己想,我已经打开了 ChatGPT。

技术进入生活的速度非常快,但人适应一种新技术的方式,往往没有这么快。

所以我开始觉得,我们可能不只需要学习怎么把 AI 用得更好。

也要开始学习:

怎么和 AI 长期相处。

AI wellbeing,不只是“少看一点屏幕”

我们以前讲 digital wellbeing,很容易想到:

少刷手机、控制 screen time、别熬夜刷短视频。

这些问题当然仍然存在。

AI 使用时间越来越长,也可能意味着更多久坐、更长的屏幕时间,以及工作和休息之间更模糊的边界。

但 AI 和过去很多数字产品还有一点不一样。

它开始参与我们的思考。

我们会让它:

整理信息,生成观点,判断方案,替自己写东西,解释一个人的行为,给职业建议,甚至在难过的时候陪自己聊天。

搜索引擎主要帮我找到信息。

短视频主要争夺我的注意力。

但 AI 可以进一步进入:

我怎么想、怎么判断、怎么理解自己。

所以比起问:

我每天用了几个小时 AI?

我现在更想问的是:

AI 正在替代我的什么?

有些替代很好,有些需要留意

我一点也不介意 AI 替我整理会议记录。

也很欢迎它帮我读几十页资料、检查格式、处理大量重复工作。

工具本来就是为了减少人的负担。

但另外一些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
比如:

  • 原本我要自己想十分钟的问题,现在第一反应变成问 AI;
  • 原本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,现在可以不断追问,直到得到一个让我舒服的解释;
  • 原本需要自己做的判断,慢慢变成“ChatGPT 觉得哪个更好”;
  • 原本应该去和真实的人沟通的事情,可能在 AI 这里已经讨论了几十轮。

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使用方式一定有害。

但它们开始碰到一些比“效率”更底层的东西:

认知、情绪、关系和 agency。

认知:方便到什么程度,会开始改变我们的思考方式?

Microsoft Research 在 2025 年调查了 319 名知识工作者,收集了 936 个真实的 GenAI 工作案例。

其中一个挺值得留意的发现是:

人对 AI 越有信心,报告投入的 critical thinking effort 越少;而对自己完成任务越有信心的人,反而投入了更多 critical thinking。

研究同时发现,AI 并没有让 critical thinking 消失,而是让它逐渐从“直接解决问题”,转向验证、整合和监督 AI 的结果。

这也是我自己最近越来越在意的一点。

AI 帮我省掉思考当然不是坏事。

计算器也省掉了大量心算。

问题在于:

我是否还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省?

一个答案看起来非常完整的时候,我还有没有能力发现它哪里不对?

一个观点被 AI 表达得非常有说服力的时候,我有没有自己的判断标准?

如果一个问题永远由 AI 帮我生成第一版,我自己的 first thought 会不会越来越少?

情绪:AI 是一种以前很少存在过的交互对象

这一点可能更加新。

一个普通的人不会:

24 小时有空,永远愿意听你重新讲一遍,几秒钟就回复,而且每一次都围绕你展开。

AI 可以。

这也是它非常有价值的地方。

人在焦虑、孤独或者混乱的时候,能够立刻找到一个地方整理情绪,本身可能就是帮助。

但这种产品特性也意味着,我们以前很少和这样一种“对象”长期相处。

OpenAI 和 MIT Media Lab 在 2025 年做过两组相关研究:

一组自动分析接近 4,000 万次 ChatGPT interaction;另一组是近 1,000 名参与者、持续四周的随机对照实验。

结果并不是“和 AI 聊情绪就不好”。

事实上,高度情感化的使用只集中在少部分用户。

但研究也发现,长时间的日常使用,以及把 AI 更强烈地视作朋友等因素,与一些较差的 psychosocial outcomes 有关联。个人本身的 attachment tendency 和使用方式也会影响结果。研究者同时强调,目前这些证据仍然很早,很多地方不能简单解释成因果关系。

今年关于 AI mental-health use 的研究也明显开始增加。

7 月发表的一篇综述甚至估算,大约 27% 的 AI 用户曾把 AI 用于某种 mental-health support,同时指出现有数据的口径仍然非常不稳定。

所以这已经不是一个特别边缘的使用方式了。

AI 还有一个很特别的问题:它几乎没有天然的停止点

  • 一篇文章会读完。
  • 一集电视剧会结束。
  • 一次咨询有 50 分钟。
  • 和朋友聊天,对方也总有事情要做。

但 AI 很少告诉你:

今天就到这里吧。

你可以继续:

再分析一下,换一个角度,再给五个方案,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。

这当然非常高效。

但有时候,“没有 friction”本身也是一种新的 friction。

  • 一个原本应该暂时放下的问题,可以一直被继续处理。
  • 一个其实需要时间消化的情绪,可以一直被语言化、解释、重新分析。
  • 一个已经够好的工作结果,可以再优化五轮。

AI 把很多行动的成本降得非常低。

但人并没有因此突然拥有无限的注意力、判断力和情绪容量。

这可能也是 AI wellbeing 和传统 screen-time 问题很不一样的地方。

所以,我现在怎么理解 AI wellbeing?

我觉得它不是:

尽量少用 AI。

也不是:

保持独立,什么都自己做。

我反而希望继续大量使用 AI。

它确实扩大了我能做的事情。

但我会越来越关注一个标准:

用了 AI 之后,我的 agency 是变大了,还是变小了?

Agency 很难用一个中文词完全翻译。

这里我理解成:

我仍然能够自己思考、判断、选择和行动。

  • AI 帮我理解一个问题之后,我是不是更有能力面对它?
  • AI 帮我做决定之后,我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选择?
  • AI 陪我整理一次情绪之后,我能不能回到真实生活里?
  • AI 帮我完成一项工作之后,我有没有逐渐理解这个工作,而不是越来越离不开它?

如果答案大体是“是”,我觉得这种依赖没有什么可怕的。

我开始给自己留几个很简单的检查点

1. 重要问题,先保留自己的第一版。

不用想得很完整。

哪怕先写三句话,再打开 AI。

我不希望所有 first thought 都由模型替我生成。

2. 多让 AI challenge,少用它反复 reassure。

“这个判断有什么漏洞?”

通常比:

“你觉得我做得对吗?”

对我更有帮助。

3. 情绪可以整理,但不要让 AI 替现实判案。

AI 可以帮助区分:

发生了什么,我有什么感觉,我做了什么解释,还可能有哪些其他解释。

但它不知道另一个真实的人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4. 有些问题允许它暂时没有答案。

不是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继续 prompt。

有时真正需要的不是多一轮分析,而是时间、现实反馈,或者去做一件具体的事。

5. 保留一点 AI-free 的生活。

  • 自己读东西。
  • 自己写几句话。
  • 散步的时候不问任何人。
  • 和真实的人聊天。
  • 有些决定允许自己先做。

这不是为了训练某种“纯天然大脑”。

只是提醒自己:

这些能力我还想继续拥有。

Anthropic 这次投入 500 万美元研究 AI wellbeing,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“AI 又发现了一个风险”。

而是 AI 已经开始进入一个新的阶段:

我们过去主要问:

它还能替人做什么?

以后可能也需要越来越认真地问:

当它真的开始替我们做这么多事情之后,人应该保留什么?

我现在给自己的答案还很简单:

好的 AI 应该扩大人的 agency。

它可以让我更快、更有能力,也可以在一些时候陪我走一段。

但如果有一天把它拿走,

我希望自己只是变慢一点,

而不是突然不知道怎么思考、怎么选择、怎么和真实世界相处。

这大概是我现在对 AI wellbeing 最朴素的理解。